從舌尖記得我是誰:一個流亡藏人的心情

從舌尖記得我是誰:一個流亡藏人的心情

文章最後更新於 2021 年 九月 15 日

文 | 巴桑頓珠 (流亡海外,在印度達蘭薩拉生活的藏人)

攝影 | 俊浩

日期 | 2021年4月 

雪域高原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,也是西藏人民心中的家園,牛羊馬群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奔跑,藏人在遼闊的草原上跳起歡樂的舞蹈,天籟之音般的歌曲迴盪在峽谷之中…

這幅美麗的景象,對我們流亡海外的藏人來說,都只存在回憶之中了。十幾年前,我逃出雪域,開始在印度生活,即使很想知道家園的近況,卻沒有辦法回去,也無法得知那裡的消息。無論過了多久,只要閉上眼睛,腦中還是會浮現雪域高原上的風景,還有小時候在那裡生活的每天日常…

早晨,家家戶戶就燒起牛糞點燃的火堆,開始一天的生活。人們使用自家種植與採集的青稞種子,烘炒後再打磨成粉捏成糌粑,提供一天所需的活力。撈起氂牛奶上浮起的一層油膜,放入罐子裡打成酥油後,加上新鮮的氂牛奶與紅茶、鹽巴,便能製作成香噴噴的酥油茶。這就是藏人一天的開端,吃完早餐後,就開始耕種,放牧,編織的工作。

酥油茶在藏人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。

午餐時分,有時吃著城裡買來的米糧煮成的白飯,有時吃大麥揉製成的窩窩頭,配上以辣椒調味的氂牛肉與馬鈴薯,就是一頓補充體力的佳餚。下午的時間,我們用紅茶與牛奶混合,加上白糖煮成甜茶,就是最輕鬆的下午茶。晚上,家家戶戶煮起疙瘩麵,一樣是以大麥製成,配上白蘿蔔與氂牛肉,煮成熱呼呼的湯麵,有時候也吃饃饃,像是包著牛肉的包子或是蒸餃。

饃饃是近似水餃或小籠包的麵食,各地口味略有不同。

其實藏人的食物很簡單,就和我們的生活一樣,現在回想起家園,都是家裡單純的景象:滿臉皺紋慈祥的阿媽拿著羊毛織著毛線;滿頭白髮的阿爸拿著佛珠誦經為世間祈禱;勤奮又美麗的媽媽點起曬乾的牛糞,製作香噴噴的酥油茶和糌粑;精壯的爸爸帶著孩子放起家畜,歡樂自在地迎接新的一天。小時候的回憶,總是這樣。

這美好的生活景況、美好的家鄉,都在1949年中共解放軍侵略後慢慢地被打破,藏人代表被迫簽訂十七條協議,從此陷入中國政府極權高壓統治。也在1959年,中共完全佔領整個西藏,達賴喇嘛尊者與八萬多名追隨者逃亡到印度,成了流亡在外的無國籍者。如今和我一樣,漂流在世界各地,卻沒辦法回到家園的海外藏人還有十四萬人左右。

藏人逃離雪域至今六十幾年過去了,我也常常在想,會不會哪一天連我也忘記自己是誰了呢?

炸肉餅Shabhaley是藏人常見的小吃。

在達蘭薩拉,藏人受到印度飲食文化影響,漸漸改變了三餐的內容。我們吃起了麵包、烤餅與雞蛋,米飯伴著各式香料製成的咖哩,有些則是融合西藏和印度的口味,產生了新的風貌。但是我們也相信,食物就是生活中保留文化最基本的方式,所以我們在社區開起藏人餐廳,為的就是保留藏人的飲食,也讓各地的遊客從美食認識西藏的獨特文化。這件事,對年輕的藏人特別重要。他們從來沒有到過雪域高原,從小就接觸印度、華人、西洋的飲食和文化,雖然是更加豐富,也算是一種幸福,卻也逐漸淡忘屬於藏人自己的食物,那種單純、幸福的味道了。